笑红看了一看,往着桌上一扔道:&ldo;回头再说罢。&rdo;章学孟道:&ldo;有人叫你的条子,你是不是就要出去?&rdo;笑红道:&ldo;不要紧的。&rdo;章学孟道:&ldo;老实告诉你,我并不是特意到你这儿来的。因为要到南城一个朋友家里去吃晚饭,是顺道来看你。现在到了时候了,就是你不出去,我也要走呢。&rdo;笑红道:&ldo;总理果然有事,我们也不敢留。&rdo;说着伏在章学孟的肩膀上,对着他的耳朵,喁喁地说了半天。章学孟听了,笑着只点头,口里不住唯唯的答应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阿金看见,早把他的黑呢大衣,拿了过来,提着领子站在他的身后,章学孟一伸手将大衣穿上。笑红走到他面前,又把大衣的领子,给他理一理,一眼看见章学孟皮袍子领圈上的扣子没有扣好,便伸出一只手给他扣钮扣,一只手握着他的手,又轻轻的和章学孟说了几句话。章学孟笑着答应道:&ldo;好,好!忘不了。&rdo;这时江野湖早站在房门口,章学孟走了过来,他一闪身子,让他走了出去,才跟着后面走了。笑红送到房门口,只照例说了一句再会,就不送了。回过头来对阿金道:&ldo;这骚老头子来闹了半天,把我一餐大菜耽误了。你去打个电话给赛仙那里,你问问看回来了没有?&rdo;阿金答应着去了,一会儿来说:&ldo;赛仙五小姐没有回去。&rdo;笑红听了这话,眼珠子一转,冷笑了一声,说道:&ldo;自然没有回去。阿金,你去告诉车夫,点上灯,我还要到游艺园去。&rdo;阿金道:&ldo;刚刚回来,又去作什么?&rdo;笑红道:&ldo;你别管,我自然有我的事。&rdo;阿金点着头笑道:&ldo;哦!明白了。&rdo;笑红道:&ldo;明白了什么?你说!&rdo;阿金道:&ldo;七小姐,你当真把我当傻子吗?&rdo;说毕,笑着去了。
笑红打开粉缸,重新扑了一点粉,披着斗篷又走出来。坐上车子,不多一刻儿工夫,就到了游艺园。买了票进去,一点也不用踌躇,一直就上新剧场。刚要进门,只见赛仙在水果摊子上买了一大包水果,正要往里走。一眼看见笑红,便道:&ldo;呵哟!老七,你来了吗?我正要打电话给你,问你来不来呢?&rdo;说着,四围一望,走到笑红身边,轻轻地说道:&ldo;他送了我们两个人一个包厢呢。就要开幕了,我们进去坐罢。&rdo;笑红也没有做声,只是微笑,便和她一路走进包厢去坐。
这时,台上的正戏刚刚开场。黄梦轩在这出戏里,有几幕戏情,是女扮男装,反串小生,反而显出他风流潇洒的本来面目。笑红看得出神,对着台上,眼珠也不肯转。黄梦轩这个包厢,本来是送给赛仙的,而今看见笑红也来了,更觉得欢喜。
一进后台,便在上场门,撕开一点布景,在fèng里只往外看。看得正在出神的时候,肩膀上啪的一声,被人拍了一下,猛然间倒吓了一跳。回转头来一看,却是杨杏园。
黄梦轩道:&ldo;你冒冒失失的拍人一下,几乎吓掉我的魂。&rdo;杨杏园笑道:&ldo;你的魂,还在身上吗?照我说,还不知道在哪个包厢里呢。&rdo;黄梦轩正在高兴的时候,听见杨杏园这样说,便拉他到堆布景的地方,一五一十,笑着把昨夜今天的事,和盘托出。杨杏园道:&ldo;我劝你趁早收收心罢。这笑红是南班子里最欢喜搭架子的一个角色,得罪的人很多,人家正要找她的岔子,和她开心,你何必去作她的导火线。要仔细别惹祸上身才好。&rdo;黄梦轩还要说时,管幕的催他上场,他没有说完,就上场去了。杨杏园一看,已经九点半钟,要回报馆去发稿子,不能等他下场,便到黄梦轩屋子里去,就着桌上的纸笔,写了五个字:&ldo;珍重千金躯&rdo;,下面注了一个杏字。
杨杏园将字条写完,压在墨盒底下,便走了出去,一直就向镜报馆来。走进编辑室,只见骆亦化王小山已经在那里编稿子。他坐到本位子上去,面前已经摆了一大堆稿子,上面另外一张白纸,是舒九成留的字。写的是:&ldo;弟有事,必十一时以后来,稿请代分代发。&rdo;但是一看桌上的稿子,已经分出来了,就是发稿簿子上,也誊了一大篇题目,大概也发出去了一批。他也不便问,便低头理出面前的稿子,抽出几条来编。只写了几行字,门房忽然送进一张片于来,说是有位老太太,要拜会经理或者总编辑。杨杏园道:&ldo;奇了,哪里来的老太太呢?&rdo;便将片于接过来一看,那片于上印着许多官衔:第一行是&ldo;前总统府顾问&rdo;,第二行是&ldo;广西军政府谘议&rdo;,第三行是&ldo;世界道德会中国支会会长&rdo;,第四行是&ldo;妇女进德会会长&rdo;,第五行是&ldo;前湖南督军署谘议&rdo;,第六行是&ldo;前广东财政司顾问&rdo;,第七行是&ldo;华北妇女劝捐会会员&rdo;,第八行是&ldo;水灾赈济会劝捐股干事&rdo;。在这许多头衔底下,印了三个字&ldo;甄佩绅&rdo;。杨杏园笑道:&ldo;原来是社长太太到了,这倒失敬。可是她这个来意,我是知道的,不是和我们来办交涉的,我们也问不了这件事。&rdo;便对门房道:&ldo;你去说,文经理不在家。&rdo;一句话没有说完,只见一个旗装的老太太,约有六十来岁,一直就闯进来了。杨杏园想道:&ldo;这就是大名鼎鼎甄佩绅吗?&rdo;那老太太胁下夹着一大包纸卷,板着脸说道:&ldo;哪位是编辑主任?&rdo;杨杏园正要说总编辑是舒先生,出去了。王小山却站了起来,和老太太一点头道:&ldo;请坐,什么事?&rdo;
那老太太道:&ldo;那末,你完生是主任了。我是甄会长派过来的,有一件事和贵报打听打听。&rdo;王小山道:&ldo;贵会是什么会?&rdo;那老太太道:&ldo;你们当编辑先生,讲究是消息灵通,我们甄会长办的会,不应该不知道呀!况且甄会长和文兆微还有那层关系呢?&rdo;王小山被她一顶,倒顶得没有话说。杨杏园便接住问道:&ldo;请问,你贵姓?&rso;哪老太太道:&ldo;我姓赵。&rdo;杨杏园道:&ldo;赵太太是代表甄先生来的吗?&rdo;老太太道:&ldo;是的。&rdo;说着,就在她那包纸卷里面,找出一份镜报。她把报铺在桌上,用手一指道:&ldo;我就是为这段新闻来的。&rdo;杨杏园一看,原来是一段社会新闻,上面说妇女劝捐会的捐款,用途不明。杨杏园道:&ldo;照赵太太的来意而论,大概是这段新闻,不很确实,是也不是?那末,我们替贵会更正得了。&rdo;赵太太道:&ldo;更正不更正呢,那还是第二个问题。甄会长派我来的意思,就是问贵报这段消息,是哪里探来的,有什么用意?&rdo;杨杏园笑道:&ldo;这是笑话了。报馆里登载社会新闻,哪里能够都有用意?至于来源呢,我们照例不能告诉人。但是这个消息,是通信社发的稿子,是很公开的,登载的也不止我们一家。赵太太就是追问出根源来,也不过是更正,这倒可以不必去问它。&rdo;赵太太道:&ldo;不是那样说。你们贵经理文兆微,和我们甄会长的关系,原是没有断的。现在虽然没有办什么交涉,将来总有这一日。
甄会长伯你们的经理有意先和她开衅,所以派我来问问。&rdo;这时,听差早倒上一杯茶来,杨杏园将茶杯放在她面前,笑着道:&ldo;请坐!请坐!&rdo;赵太太便坐下了。杨杏园道:&ldo;贵会的会址,现设在什么地方。&rdo;赵太太道:&ldo;香港上海汉口的会址,都是五层楼高大的洋房。北京是今年才开办,还没有会址,不过借着甄会长家里,和外边接洽。&rdo;杨杏园道:&ldo;甄会长大概很忙吧?&rdo;老太太道:&ldo;可不是么。社会上因为她有点名儿,凡是公益的事,总要拉她在内。&rdo;杨杏园道:&ldo;我很想找她谈谈,总怕她不在家。&rdo;赵太太道:&ldo;那她是很欢迎的。我们对门的马车行,隔壁的煤铺子,都有电话,你只要一提甄会长,就可以代送电话。一问,就知道在家不在家了。&rdo;杨杏园道:&ldo;甄先生的才干,我是早有所闻。可惜在这种不彻底的民主政治下,不能打破男女界限,不然,她倒是政界上一个很有用的人才。&rdo;赵太太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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